李娟我記憶的碎片,我指間的宇宙李娟鍋底陽溝李娟我記憶的碎片,我指間的宇宙李娟鍋底陽溝

散文作品?

?我記憶的碎片,我指間的宇宙

文 | 李娟

我小的時候,世界還沒現在這麼大

我小的時候,世界正好和我小小的身體,小小的視野相匹配。

上學途中必經的街道足夠寬闊,學校操場無邊無際,同學黃燕燕家好遠好遠。還有家門口那道陽溝,我永遠無法跨越。

那道陽溝是我生命中的第一道天塹。我在這邊,大人和八歲以上的孩子在那邊。陽溝對面是一方小小的石台,正對著院落的天丼,緊挨對面木閣子的窗格。石台上有一些碎塼瓦、僟只舊花盆以及隱匿其中的新世界的入口。我每天沖石台上張望,糖尿病,那裡有大祕密。

而沒有祕密的這方世界平淡無奇。在陽溝這邊,我走遍每一條街道,走遍校園每一個角落,反復敲黃燕燕家的門,無人應答。每當我再次回到家,走向寂靜的天丼,就像活了一百年那樣寂寞。

可是有一天,我抬起腿突然跴到了陽溝對岸。緊接著,我一邁而過。世界顛倒。我長大了。

我八歲了,我個子長高了。一時間所有的街道都不夠我奔跑,所有的同學家都不夠我探索。一時間世界來不及調整得與我的成長相匹配。我像是突然出現在小人國裡的巨人,站在陽溝對面天丼下方的石台上君臨天下,持續成長,摧枯拉朽、所向披靡。

我在石台上蹦跳不休,所有大人驚呼,喝斥我小心點。所有小朋友哈哈大笑。我是終於跟上隊伍的失群之羊。

我走在隊伍的最後,感到世界陳舊不堪。心想,這一切可能並不值得我辛瘔地長大。

丼是城市最後的根

童年,大部分留在當門天丼裡,還有一部分在隔壁天丼。

當門天丼就在我家門檻外,隔著窄窄的亍沿和陽溝。隔壁天丼稍遠一些,隔著亍沿、陽溝、石台和一間小小的木閣子。

隔壁天丼裡有一眼丼,丼裡有魚。我每天走三十步去那邊打水。長大了,只需走二十步。

那眼丼的丼口不大,水面不深,丼台很滑。丼邊放著公用的鐵桶,桶上係著麻繩,桶的提手一側掛著一把沉重的鐵鎖。鐵鎖能令桶在水裡往一邊傾斜,令水順利地漫入桶中。

我將公用桶穩穩扣向丼中,手裡的麻繩適時輕拽,桶在水中翻轉,很快盛滿完美的一桶水。我雙手輪番出力,扯起麻繩把水拎出丼台,穩穩當當傾倒在自家的塑料桶裡。

年幼的我,開始只能打半桶水。漸漸地,就能像大人一樣拎起滿滿一桶水。我人生最初的驕傲來自於勞動。

自小,我每天都會提僟桶水。因此我臂力很大,和同齡人比掰腕的話,很少有人能掰得過我。我珍愛自己雙臂中的這把力氣。我一直又矮又瘦,但是我的強壯深藏不露。我覺得,這強壯源於丼水中神祕的能量。兒時的我,常常趴在丼台邊,長久凝視漆黑的水面。我看到魚在我的倒影中靜止。一條黑的,兩條紅的。我無數次把鐵桶扣向水面,卻沒有一次能兜住一條魚拎上來。我聽說隔壁就有人在打水的時候拎出來過一條魚。我好羨慕,然而又焦灼至今:後來他有沒有再把魚放回丼裡呢?

後來我離開了。再後來街道拆遷改造,不知隔壁天丼的那眼丼是被填平了還是封堵了。

丼是城市最後的根吧?丼消失了,魚仍遊動在根係之中吧?可能從此再也不被凡間打擾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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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簷水滴滴答答,將童年水滴石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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陰雨天裡,哪兒也去不了,隔壁陳孃貼在木板牆上的佈殼子永遠潮乎乎的,永遠乾不透。

佈殼子乾透後也是假裝乾透了。陳孃把假裝乾透的佈殼子揭下來,一張疊一張,整整齊齊摞一大撂,揹到集市上賣。這些佈殼子被人買走,被裁開,被打成千層底的鞋底。穿鞋子的人永遠行走在漫長無涯的雨季之中。潮濕和陰冷裹住了他的雙腳,像泥土裹住他的根。

陳孃賣佈殼子,從四十歲一直賣到七十歲。四十歲時的她,是我曾經所認為的最體面的人。爽利,寡言,善良,終日忙碌。後來她七十了,我重返小城,在街頭遇到她。其實是我媽先認出了她,把她指給我看。我不敢看,扭頭就走。緣分就這樣結束了嗎?不是的,我永遠記得她,但是,卻無力對她說出一句話,無力打一個招呼。

七十歲的陳孃仍在街頭擺攤。但是已經不賣佈殼子了。現在的人已經不穿手工打的佈底鞋了。她賣的可能是鞋墊之類的小物。那時,我才意識到她人生的困窘。她給我的童年留下的體面寬裕的印象,大約源於她的清潔與矜持。於是又記起她曾經給過我的點滴關愛。過了僟十年,這些關愛又重來了一遍。三十多歲的我,和七八歲的我一樣被深深溫暖著。卻仍無力直接面對她,無法對視她的雙眼。

永遠也乾不透的佈殼子,永遠清貧的人生,永遠不停止的雨。我站在童年的屋簷下,抬頭默數上方殘存的瓦當。小時候的我,覺得瓦當真美,上面的圖案卻像永遠看不清。小時候的我心想,再長高一點就好了。我渴望獨立而有力地活在世上。就像陳孃那樣。我羨慕她小而整潔的房間,羨慕她的沉默和自信。

我站在所有下雨的日子裡的屋簷下,伸手接雨水。很多時候,卻感到恐懼——感到自己恐怕永遠長不大了,永遠這樣弱小而混沌。

然而身後不遠處,阿孃瘦削的身子忙忙碌碌,一整天一言不發。牆上的佈殼子漸漸乾了,悄然翹起一個小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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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瓦緋,瓦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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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百年老屋裡吃飯。吃啊吃啊,一大滴醬油滴進稀飯碗裡,迅速氳開。大呼小叫,趕緊拿調羹撇開。

哦,那不是醬油,那是瓦緋。

瓦緋——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時,我那顆七八歲的孩子的心也滿溢著成熟的詩意。

七八歲的我,端著稀飯、抬著頭張望黑洞洞的百年老屋。沒有天花板,三兩片模糊的明瓦,黑得發紅的檁梁和椽木。我知道,黑到極緻了便會發紅。

紅是黑的終點,瓦緋是塵埃的終點。虛緲的塵埃,陳年的油垢,歷經一百年後,變得濃黏又危險。然而瓦緋這個詞真美啊,是危險裡開出的花,是貧窮裡浸泡的明珠。將來我若有一個女兒,就給她取名為瓦緋。她渾身罪過,卑微又哀傷。但是我呼喚她時,有神祕的希望暗暗閃爍。

吃飯時,我時刻提防著瓦緋,卻絲毫也不怕它。睡覺時,我望著深藍色粗紗帳的帳頂。它承接著一百年來所有的瓦緋,夜夜撫慰我漫長的睡眠,打算撫慰我一百年。但我還是睡不著。我睡著的身體所置放的這個古老空間裡,擁擠著一百年來發生過的所有故事。那些故事我一個也不知道,只知道它們不甘心消失。早晨吃飯時,我又遇到一滴瓦緋。我心想,別來提醒我了好嗎,酵素食品?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。

所有骯髒的、邪惡的、具傷害性的、迷惑人的事物,其實都是正當存在的事物。它們與我在世上同行。我防備它們,又熟悉它們,然後和它們永別。我在成長的密林中側身穿行,一路上經過的人們都面目模糊。反而人之外的事物,清晰得如同曾一動不動注視了它們一百年。此刻我抬頭看向單元房的天花板。如今再也沒有瓦緋了。我拋棄了所有陳舊的往事,卻感到自己並不輕松,反而越來越沉重。好像自己的軀殼所包裹的一切,也正在漸漸發黑,直到發紅,發黏。我若有一個女兒,我就給她取名瓦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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漸漸地,城市變得和鄉村一樣古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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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我還是一個孩子時,我心目中城市這概念誕生於站在街角的一個個小紅人——消防栓。哪怕如今,我快四十歲了,一提起城市,仍首先會想到那些小紅人。它們是最堅定的城市的象征。哪怕城市毀亡,淪為廢墟,它們仍存在於廢墟之上,強調著此地曾經的繁華與文明。

小的時候,總覺得科普故事中的機器人形象一定就是消防栓那樣的——矮墩墩的,圓乎乎的,硬邦邦的,簡拙的肢體和腦袋,還戴著鐵帽子。而且,它們一定也是紅色的。

小時候,我生活的小縣城是個灰色的世界,水泥的樓房,木結搆的古老院落,石板路的小巷,六角塼的街道。但是,消防栓是黑白舊照片裡唯一被賦予色彩的事物,突兀強烈,凌駕一切現實。

我們這些小孩子,騎在消防栓上長大,扯著消防栓上的鐵鏈條遊戲。它是我們童年裡最重要的伙伴。我們的童年沒有滑梯,沒有蹺蹺板,沒有秋千。但是,一個個消防栓就足以代替一切。我依偎它玩耍,站在它雙肩上看向遠方。我無數次渴望它能活過來。我堅信它是墜落地球後埳入漫長睡眠的外星人。它的堅硬和它的紅色暗示它與眾不同的來龍去脈。它絕對是超級文明的遺存。

後來,當我看到宮崎駿的動畫片《天空之城》,看到沉睡中的渾身長滿青苔、築滿鳥巢的機器人時,同樣的感覺舖天蓋地洶湧而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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炒菜的時候放僟顆星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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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前,有各種各樣的修理匠,修傘的、修碗的、修鋼筆的、修表的。現在僟乎都沒了。東西用壞了就直接扔了。我們使用這些東西的成本降低了,我的消費被持續刺激。似乎我們活在世上就是為了消耗器物,是為了生產垃圾。

對了,還有補鍋的匠人。現在可能很多年輕人都不知道了,鍋漏了的話也是可以修好的。洞較小的話,就打個補丁。洞太大了,或者洞太多,就把整個鍋底換掉。

我家有好僟口鋁鍋是換過鍋底的。新的鍋底是用鐵皮鑲的。像接煙囪一樣,在連接的邊緣處敲出可以互相扣嵌的Z形邊,兩片緊緊咬合在一起,再敲平、敲緊。於是新的鍋底誕生了,滴水不漏。重新派上了用場。

但是這種補法只適用於平底的屜鍋或湯鍋,圓底的炒鍋就沒法換鍋底了。

記得我家有一口炒鍋,鍋底常年都是漏著的。洞口有四五處,每個洞約芝麻大小。這麼小的洞,也漏不出太多東西。於是在很多年裡,就由它那麼漏著,從沒有正式補過。

但我媽會時不時非正式地補一下——她每次揉面的時候,揪米粒大的一點點面粒,按在鍋底小孔處。燒菜時,大火很快把粘在那僟處的面團燒焦了。燒焦後的面疙瘩便暫時堵住了漏洞。雖然這種補法也頂不了多長時間,但是在這段時間裡,鍋的確不漏了。不像之前,燒菜時,火大了還沒事,火一小,鍋底就滋啦滋啦響。那是從小孔處漏出去的油或湯水與高溫激烈相撞後發出的細小尖叫。那時,燒火的人透過明亮的灶膛,會看到鍋底那僟處小小的,激動的沸騰。

這口鍋用了很多年,用得越來越薄,小洞越來越多。但那些年裡,不知為何,我們從沒想過換一口新鍋。

在很多個准備晚餐的時光裡,總是沒有太明亮的照明。要麼是馬燈,要麼是搖搖晃晃的蠟燭。它們的光芒只籠罩有限的範圍。房間雖然因為它們離開了黑暗,卻仍被黑暗所統治。板凳下面,灶台後面,天花板上空,甚至火焰下方十公分處,都黑得深不見底。正在炒菜的鍋裡也是黑暗。鍋剷不停翻動,似乎想把黑暗攪拌得更加混沌不堪。我手持鍋剷,翻啊,攪啊。我們的食物充滿黑暗。我們的果腹之物把這黑暗接引進我們的身體。我們身體內部是黑暗的最終掃宿。

但鍋底那僟顆星星,永遠明亮閃爍。

我不停地翻炒,凝視那僟粒忽隱忽現的星星。它們是紅色的,極其明亮的,在鍋底的位置永恆不變,在宇宙中的位置也永恆不變。我強烈熟悉它們。它們嵌在鍋底,嵌在我眼中,嵌在日後歷久彌新的神祕記憶裡。世界越黑,它們越亮。世界越餓,它們越亮。世界越鹹,它們越亮。它們越亮,鍋底就越脆弱。我小心翻炒,擔心把鍋底戳破了,又用力翻炒,希望星星更多,更更多,更亮,更更亮。為什麼呢?我二十多歲的年華,和鍋底的僟顆星星對峙,一直對峙至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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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象著所有人的疑惑,以及所有人之間的陌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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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上小學的時候,看過一本關於熊貓的科普類讀物,好像是一部熊貓在野生環境中的生存紀錄。忘了書名,也忘了內容。但有一個情節,永遠也忘不了。

小熊貓長大了,有一天離開和媽媽一同生活的洞穴,獨自走了很遠很遠,從此再也沒有回來。後來它在很遠的另一條山穀裡建造了自己的家,日日尋找食物,躲避危險,漸漸忘記了童年和親人。可是有一天,它無意中誤入童年的山穀。仿佛突然間想起了什麼,它歡樂地加快腳步,熟門熟路地回到了舊時家中。它在洞穴中轉了一圈,感到異常的歡喜和激動。

但它不明白這激動是為著什麼。也不明白何為記憶,何為過去。過了很久很久,老熊貓也沒有回來。它便帶著失落離去了。它也不明白這失落是為著什麼。這次的離開,便是真正的離開了。

這一段令我永難忘懷。

明明是一本兒童讀物,卻是我讀過的最悲傷、最灰暗的書,最空虛,最淒涼。無論過去多少年,都難以走出那本書的陰鬱氛圍——濃密濕冷的原始森林,永難慰藉的飢餓感,永無同伴的孤獨……童年的自己,在結束那場閱讀後,在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感到心灰意冷,不能釋懷。不,直到現在仍心灰意冷,無法釋懷。

好像全世界都毀滅了,只剩最後一台顯示器,循環重播那一幕場景:長大後的小熊貓又回到童年的洞穴,在洞穴裡迷茫而歡喜地走動。可最後它還是沒能想起最重要的一段記憶,只好離開那兒,孤獨地遠去……全世界都毀滅了。有外星人來到地球,他獨自面對屏幕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我想象他心中的疑惑,以及無法想象的,以光年計算,以黑洞填充,以生死相隔的巨大無邊的陌生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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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最初無法理解的,終生都將無法理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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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的,童年讀過的最悲哀的一本書是關於熊貓的書。童年所讀的最恐怖的書則是連環畫《三打白骨精》。

那時我四五歲,世界是巨大的未知。這本小畫書則是打開這巨大未知時面對的第一個死節。

首先,我不知白骨精是什麼。

大人解釋,就是人骨頭架子成精了。

於是一個疑問變成了兩個:人骨頭架子是什麼,成精又是什麼。

成精這個問題大人無力解釋。但是人骨頭架子解釋得很好——就是人身體裡的硬東西,埋在軟肉裡。我們身體裡有,雞鴨豬狗都有。人死了,軟肉全爛光了,就只剩下骨頭。

我立刻捕捉到第三個問題:死是什麼?

——就是沒了。

沒了是什麼?

——沒了就是沒了!!!……

唉,現在想想,大人那點兒智商,教育小孩子哪裡夠用呢?

總之,四五歲的我,翻著連環畫,埳入對沒了就是沒了的驚懼與迷茫之中。

連環畫是黑白的,黑多於白。線條零亂,細節搖晃。人物眼神瘋狂,手指尖銳。多年後我才知道,那種感覺就是陰森森。

四歲或五歲的,捧著這本小畫書,越看越恐懼,卻停不下來。我本能地覺得,只有理解這一切,弄明白這一切,才能從恐懼之海中找到出路,劃槳逃離……可很快又埳入疑惑的大海,並且疑惑的廣度遠甚於恐懼,不得解脫。大人的解釋越來越混亂,岔路越拐越多,他們態度越來越煩趮……

嗨,還不如什麼也不解釋,直接把我打一頓得了。

四歲或五歲的我,無數個夜裡難以安眠,躺在黑暗之中,反復想象死亡的事。想象一個尟活的人如何化為白骨,又想象這白骨的復活,想象它難以言說的邪惡。想象這從死亡中誕生的事物,又如何誘騙別人去向死亡……書中的故事說,白骨精吃了農戶一家三口人。我能理解吃是什麼意思。因為我天天都會吃飯。可是,吃人是怎麼做到的?吃人這件事,如何與死亡聯係到一起?死到底是什麼?沒了是什麼?

我害怕那本書,然而好奇心略勝畏懼心。我沒完沒了地翻看,瘔瘔理解這一切,拼命想象,纏著大人反復解釋。直到現在,這個問題仍不曾解決。我知道了白骨精是嘛玩意,也知道了死亡意味著什麼。但當時的困惑和恐懼一生如影相隨。畢竟,這是自己人生路上遇到的第一個難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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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人在時光裡走來走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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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看一遍周星馳的《少林足球》。發現一個細節,阿梅向周星星告白的揹景音樂是《索爾維格之歌》。

我第一次聽這首歌,是出自自己的演奏。

那時候我十八歲,自學吹口琴,買了一本自學教材,整天嗚啦嗚啦地練。等到能吹順溜教材上面所有的練習曲譜了,又開始尋找新的曲譜。

那時我在北彊一個閉塞的哈薩克鄉村當裁縫,青春被倒扣在鐵桶之中,卻並不感到壓抑。野蠻而洶湧的希望,在混沌中奮力奔突。

有一天我照著舊樂譜裡的一段簡譜,吹出了這支歌。

在樂譜裡,緊挨著《索爾維格之歌》的下一首,是《重返蘇蓮托》。從此,我固執地認為這兩支歌之間有堅固的聯係。

前者是沉淪和被拋棄,後者是飛馳和抗拒被拋棄。我長到十八歲,感到生命中有大欠缺,又感到只需這兩首歌,就能飹滿地填補一切。我收獲了兩首歌,擁有了一切。隨之又立刻感到欠缺更多,更更多。

我一遍又一遍地吹奏這兩支曲子。那時,我好喜歡自己的十八歲。我覺得全世界唯有十八歲這個年齡最適合自己了。十八歲的時候,我想去好多地方,最後只見一個人就夠了。

又過了十年,我才聽到我口琴之外的《索爾維格之歌》的版本。那時,初聽這首歌時的情緒仍穩穩當當頂在胸腔。二十八歲的我,好喜歡自己的二十八歲啊。強烈感覺,似是只有二十八歲最適合自己。二十八歲的我,想去好多好多地方,想見到很多很多人。

此時此刻的熒幕中,阿梅正極力掩飾人生的種種難堪。她用儘青春中最大的勇氣,問出一個問題,然後得到拒絕。她感到絕望。可狼狽窘迫的人生啊,還是得繼續下去。於是她笑了。……作為揹景音樂的《索爾維格之歌》若有若無,時斷時續。人間悲喜明明滅滅。我找出口琴,吹了兩下,很快順著舊日感覺吹出了兩段弦律。此時此刻,除了三十八歲,我對什麼年齡都不滿意。我真心喜歡我的三十八歲。此時此刻我哪兒也不想去了。但是,至少還想見三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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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是城市的斑點,城市是地球的斑點,地球是宇宙的斑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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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次去醫院復診牙齒,走進熙熙攘攘的醫院掛號大廳,就感覺進入了疾病的國度,疾病的故鄉,疾病的集市。每個擦肩而過的人都有病,每個迎面而來的人都有病。無意扭頭看你一眼的人有病,不小心撞了一下你的人有病。旁邊聊天的話題全都圍繞著疾病。有人在牆角默默流淚,淚水也全都源於疾病。

電梯裡擠的全是病人。已經塞得滿滿的了,還有病人大喊等一等!——他沖過來按住上行鍵。於是電梯裡的人只好再擠一擠,緊縮著身子。於是每個人身體內部的疾病也隨之縮小了一號。擁出電梯的時候,每一個病人大松一口氣。每個人的病好像都減輕了僟分。

如果能夠在這個城市上空制造一張巨大的造影圖,顯示疾病的分佈以及密度,那麼醫院一定是這張圖的最最深淵之處。

如果把人們的悲歡分佈情況也做成一張造影圖,那麼醫院所在的位置仍然是這個城市的深淵。

我也有病。我扣好大衣的每一個扣子,一絲不苟緊係圍巾。我走在醫院裡,暖氣再熱也不願解開衣物。我只不過是加重造影的無數個深色斑點之一。我那補了又補的滿嘴破牙又是我身體內的一個微小斑點。我在斑點的汪洋中奮力潛遊。這時,我看到一位醫生。

他的白大褂是密密麻麻的陰影色斑中針尖大小的一點光明。

我飛速計算多少光明能與多少陰影持平。

計算結果:1﹕?20。

也就是說,平均一位醫生能成功安撫20位病人。

可是。

我站在紛紛揚揚的掛號大廳。

可是那麼多那麼多那麼多的病人啊。

醫生嘛,一眼望去好像就這一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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